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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命（第1页）

——她还活着。

崔妙璩死死盯着那四个字。直盯到仿佛不认识。

高座之上的帝王讳莫如深。面容隐于阴影中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一时无言。

侧门外忽而传来声轻响，似是有人走动，将殿中二人分别惊醒。

皇姊的面容自眼前烟消云散。萧元宥恢复为那个高高在上、杀伐果断的广孝帝。

他将视线转向金阶之下神色莫辨的女子，耐心仿佛已经用尽：“你若还不愿如实招来，那朕便替你说。辛巳政变时，萧幼艾侥幸脱逃，田守奉令搜捕其下落，一直追到京畿，于镜水寺中揪出不少藏匿于中的官宦家眷，十数个与她同龄的女子都为田守带回复命。其中，便有你。”

那些自小锦衣玉食、金尊玉贵长大的千金小姐们先是还以为家中父兄叔伯归顺后，便能平安无虞。是以先时纵有害怕，总是存着几分侥幸之心。半路见到她们之中，家境最末，却是生得最美的崔妙璩，为长沙国的人接走，艳羡之余，亦有几分不屑。

——届时我我祖父、爹爹、我兄长来接我时，那场面定当更大更威风！

直到入了宫内，见到如狼似虎的六镇军，当着他们的面被剥得只剩中衣。寒冬腊月天，赤着足，驱鸡赶狗似的，被利刃逼着踩进酷寒如刀的雪地中，那点儿侥幸，终于化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求饶。

都是十来岁的女孩们，什么也不懂，什么苦也未吃过。冻得几乎麻木。有胆子大的一面嚷着，“我是谁谁谁家的女儿，安敢如此待我！”一面拔足往殿中跑。

她以为那些长枪横刀只是虚张声势。

她以为他们不敢。

直到被捅了个血窟窿。

嫣红梅花，朵朵灼艳盛开于凛白的雪地中。惊惧到了极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，那谁谁谁家的女儿，方感觉到痛。

而后一头栽倒进雪地里。

抓回她们的田守已换上御前总管的肤色，一扬拂尘，面色倨傲。

“你们可看到下场了？新帝正在找人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都是娇生惯养的小孩儿，这般磋磨，谁能狠得下心呢？若你们其中，谁是那个人，或有她的消息，痛快认下，免得受这场罪，落得个骨肉分离的下场。”

他眯起眼睛，谆谆诱导：“想想你们原本花团锦绣的人生。想想父母、亲族。也都是半个成人，该知道如何做抉择。”

……

崔妙璩记得那些女孩的下场。

她被宋俭送回家后，崔老爹淌着眼泪千恩万谢，不及多说两句，又忙着照顾听闻噩耗后一病不起的崔母。

上京天下大乱，崔老爹索性装起鸵鸟，带着全家人都躲进沙子里。待到闪着寒冽血光的刀锋终于停下时，崔府也挂起了白灯笼。

崔妙璩捡回一条命，披麻戴孝，踉跄着送阿娘下葬，见到京中各处的屋檐下都挂着白灯笼。

哭声响彻云霄。

那些女孩最终全部死于那个霜冷漫长的冬天。

几场雪落雪融，曾经存在于世的痕迹，也一道抹去。

如今广孝帝再提及——

她近乎愤怒地想，还不够吗？那些女孩年幼的生命还不够吗？！她们都只不过十一二岁，只为着年龄与萧幼艾相近，身份来历清晰透明，却不可能是萧幼艾。却因为上头人泄愤的要泄愤，交差的需交差，最终无辜枉死！

崔妙璩握紧拳头，竭力忍住不要爬起来一脚踹到这个王八蛋脸上！

然而她不能。

她只能沉默隐忍。将身子伏得更低。有如待宰羔羊般，恭敬至极，卑微至极，

“萧幼艾……并未臣妇。如果她是我，那上元夜我又如何能为她所救，得以活命呢？”

如此明显的逻辑问题。她真的想不通为何自己还会被怀疑。

广孝帝却不为所动。

“为何不能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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